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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大利:披云峰下——怀念渐江上人
2026-04-0110


安徽歙县披云峰下渐江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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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江和尚墓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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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年5月5日“纪念渐江逝世320周年暨黄山画派学术讨论会”在合肥稻香楼宾馆隆重开幕。会议从合肥到歙县共计十一天。图为会议期间全体与会成员的合影。

安徽省领导及伍蠡甫、徐邦达、杨伯达、刘汝醴、朱季海、钱君匋、周怀民、陈大羽、俞云阶、臧云远、邵洛羊、金维诺、宋文治、王康乐、史树青、谭树同、林树中、沈鹏、吴小如等美术界知名人士和国外学者高居翰、李铸晋、方闻、傅申、安亚兰、鹤田武良共两百余人参加了开幕式,一百余位专家提交学术论文一百余篇。





 披云峰下

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怀念渐江上人


程大利


皖南的云气,活泼而多变。

雨后,雾气从谷底蒸腾而上,缠绕着峰峦舒卷、舞动、聚散,像在呼吸。有时,带着一股阴郁的苍茫,将山石林木笼罩在一片迷濛里。初看是一片混沌;看得久了,那混沌里渐渐显出一种秩序,一种极简静又极刚硬的秩序——是山的骨骼,从云气的裹挟中挣了出来,瘦棱棱地立着。300多年前,一个叫弘仁的和尚,就是在这片云气里,提炼出了他笔下的线条。那线条冷峭、简淡,像用钝刀刻在纸上,又像是从山石的肌理里直接抽出来的图形。他的号,叫渐江。

渐江生于明末的1610年,俗家姓江,名韬,字六奇。少时在贫寒中读书,侍奉母亲。母亲故去,他便绝了仕进的念头,入武夷山为僧。这剃度,与其说是皈依佛门,不如说是一种诀别——诀别一个王朝,一个他再也无法认同的俗世。清人入关,江山易主,对于士大夫而言,那不仅是衣冠的变易,更是魂魄的漂泊。于是,他将自己放逐于佛门,又将佛门里的自己,放逐于笔墨。在武夷山居数年,与山为伴,与云为侣,那山中的云气,早已入了骨髓。

渐江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,也是画给山看的。他画黄山,却很少画云海、奇松、飞瀑、房舍,他总爱画那瘦硬的、冷峭的、不与世俯仰的峰峦。他的笔是枯的,墨是淡的,章法是极简的。一条线,便是千仞壁立;几块石,便是万壑风生。没有草木的葱茏,没有人间的温暖,只有石头的骨骼和骨缝里透出的寒意。那寒意不是冷酷,而是一种沉淀——将人间悲欢、家国兴亡,都沉淀成一种至极的刚性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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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江【晓江风便图卷】


他有一方印,刻着“家在黄山白岳之间”。他的魂,便系于此。他像一棵长在绝壁上的老梅,虬枝铁干,开出的花也是清冷的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他活着的时候,是寂寞的。一支秃笔,画卖不了几个钱。身边虽有数位同好,如查士标、孙逸、汪之瑞,后来被称作“新安画派”,但终究不是车马喧腾的显学。他似乎也安于这种寂寞,友人汤燕生说他:“画成辄自题诗,诗成辄自为跋,跋成辄自为赞”。那是一种完全的、孤绝的自足。

他死于清康熙初年的1664年,终年54岁。死后葬在披云峰下,松竹为伴,冷冷清清。他生前或许从未想过,日后会有一场热闹与他有关。

320年后的一个5月,我因一个机缘来到了披云峰前。那是一次关于他的会议——1984年的“纪念渐江逝世320周年学术研讨会”。来了许多远道的人,操着不同的语言,却都为着同一个灵魂。我们肃立在他的墓前,四周是皖南湿润的、带着草木味儿的空气。墓很简单,朴素的石基,不高的封土,一如他画面的简淡。然而那一天,一百多位学者鞠躬,一百多颗心在寂静中思索。这寂静,与他生前身后的漫长寂静连接在一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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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排右三为赖少其先生

后排左四为本文作者

这320年的光阴,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蝉翼。我们与他的距离,不在时间,而在心境。这些远道而来的学者,用论文,用考证,用逻辑去剖析他的笔墨,试图解读他的心事,却不知他早已用一生的沉默给出了答案。

看似我们站在他的墓前,其实,我们只是站在自己的时间里,向一个沉默的名字行礼。320年,于山川不过一瞬;于一个人,却已是生死两隔的漫漫长途。他活着时,不被理解;他死后,被反复言说。然而所有言说,终究是后人的事,与他何干?他早已化作那环绕山间的阴郁苍茫的云气,化作了笔墨里永不消散的寒意与孤峭。

真正的艺术,从不喧哗。它只是在时间里沉默地存在,像山,像石,像雨后的云——聚散无常,却从未消失。而我们这些朝拜者,终将离去。

永恒的是作品本身,就像渐江的画。


丙午清明前五日于皖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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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影局部一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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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影局部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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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影局部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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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影局部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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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江【黄海松石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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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江册页选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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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江册页选二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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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江册页选三



查士标【南徐山水图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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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士标【山静闻溪声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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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本孝册页选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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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本孝册页选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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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逸【茅庐面湖色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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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邃【千岩竞秀】



黄宾虹【黄山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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